L市离D市，坐飞机加长途汽车，不过六个小时。
其实宋友深出现之后，吴海明已经做好了厉行森可能会来找他的准备。如何讲开场白，如何介绍颜令云，如何淡描这些年的经历，如何告别，如何快慰一笑……几个无眠的夜晚，他都在脑海中一遍遍排练，过程早已烂熟于心。
可是等他真的看到他时，无论是剧本还是导演，都被全面击溃。
厉行森没有挑正常的时间造访，六点半吴海明出门，他就已经在门口，靠着自己那辆大红的牧马人打盹了。厉行森的父亲是军人出身，所以对他也是军风教育，就连站着打盹都能站姿优雅大方，一件皮夹克搭在肩上，半长的头发随风飘拂，凌乱地在脸上划出不羁的美。
听到声响，那薄薄的眼皮慢条斯理地抬起，形成两条深深的褶皱，露出里面毫无情绪的眼瞳。
漂亮又冷漠，绝色而凌厉，是同时存在于厉行森身上两个鲜艳的极端。当时也正是这样矛盾的特质吸引着吴海明靠近他，想要多了解他一点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吴海明越来越变成一个普通的成年人，而厉行森还是老样子，无所谓地俯瞰这世间。
他以为他会恨他，恨到冲回厨房拿把菜刀砍死他，恨到与他同归于尽，然而此刻唯一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怀念，还想问问他，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
果然，人至贱则无敌。吴海明自嘲地笑笑。
“房子选的不错。”厉行森率先开口了，单手把所有发丝从额前捋到脑后，光洁的额头上长了一颗痘，莫名有些滑稽。
不知是因为那颗痘，还是因为自己太了解他，了解到连重逢的开场白都猜得一字不差，吴海明笑了，一下子把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打消了大半。
厉行森见他心情很好，脸色变得有些阴沉。他最是清楚自己对吴海明做过什么，吴海明这样笑，不是因为见到他很开心。
而是不在乎。
“来玩？”
“来找你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要账。”
吴海明愣住了，虽然他跟厉行森谈过那二十多天的恋爱，也住进了他的家，可是两人没有出去约过几次会，厉行森也没有送过他任何礼物——不然他不可能只带了几件衣服就离开了——那这要账又是什么意思？
“那个史迪仔……还在你那吗？”
听了这话，吴海明简直想狂笑出来。
那个史迪仔他根本没拿走！他走的时候，就放在床头上！
厉行森果然不记得了，说不定那间房子早就住了他别的什么情人！是啊，再谈恋爱对这位公子哥来说有多麻烦，随便找个地方藏下他的情人不就好了，玩玩几天就丢，才符合他的品格啊！
不过这次吴海明没有猜对，因为厉行森下一句就是关于这个的:“你走之后，我爸直接派人搬空了房子，我回去的时候，什么都没了……”
吴海明看了一眼手表，挥了挥手道:“再不走我就要迟到了，那个史迪仔大概被你爸派人扔掉了吧，哈哈，回见啊。”
“你不看看这个吗？”
厉行森叫住他，从车窗探进手去拿出一个东西，正是曾送给他的史迪仔。
小家伙很干净，只是有很多地方磨损了，眼球掉了色，一只手的指甲被红线补过，针脚笨拙。
吴海明拿舌头剔了剔牙，发出“啧”的一声，这是厉行森曾经最讨厌的噪音之一。
为了跟他在一起，吴海明还跑去自学西餐礼仪、插花、茶艺，改了很多普通人眼中正常无比的动作……想想就可笑。
现在的厉行森倒是毫不在意，两手托着史迪仔，仿佛在期待吴海明能接过去。
“你不是来要账的吗？既然东西就在你那里，咱俩账清了吧？”
“你希望我们之间账清了吗？”
“不希望。”
吴海明看着厉行森眼中重燃的希望，一字一句道:
“我希望，从来没有发生过。”
吴海明说完，转身离开，不一会儿厉行森开着车跟上来，龟速跟在他身边。
“宋友深说……你有女朋友了？”
“嗯。”吴海明爽快地承认了。虽然跟颜令云说好了让他见厉行森，但吴海明宁愿把他保护起来。
“我能见见她吗？”
“你要跟我们3P?”
“她可以干/我屁/眼，但我的前面只给你用。”
“厉行森，你大老远来一趟就为了恶心我的？”吴海明停下脚步，牧马人开出去两个身子才停下。
厉行森道:“我之前结婚是有原因的。”
吴海明笑得没心没肺:“因为你爸要杀了我？”
厉行森沉默地望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吴海明继续笑着，眼眶泛红，面容狰狞又嘲讽，“那你知不知道……你离开我的时候……我就已经死了！”
“以前不懂得珍惜，”厉行森低声下气道，“我想了很多年，不知该如何补偿你，也不敢来见你。”
“那就不必补偿了，这么多年，我也放下了。”吴海明说完抬脚就走，厉行森还是跟了上来。
吴海明干脆停下，笑骂道:“行，厉行森，你牛逼，今天我也翘班了，我就看看你还要耗到什么时候，不就想折磨我吗？来吧，你有什么花招就使出来吧，大不了你今天就弄死我！”
他一屁股坐在大马路上，自顾自玩起手机来。
后面又有车的声音，吴海明往牧马人车边靠了靠，给人家让出道路，那辆车却停在了他身边，随即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把他抱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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